第15章

    我大哥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好像很着急：“沒时间了看你那臭娃子下午说话的口气明早一准去报告要是把我的家业搞散了你家也别想好活”

    我听见我幺叔怒气冲冲地吼了句：“哪个狗日的要整得老子不好过老子不怕提着脑壳跟他耍”

    接下來是我爸的声音：“你当那小王八蛋是你亲崽子啊你看他那鼻子嘴脸哪一点跟你挂像你俩在生人面前走一转谁会说你们是两爷子啊你脑壳跟你婆娘一样不好使啊你仔细想想要真是你整出來的他会抢土根的媳妇吗你把那小王八蛋收拾了我说话算话：秋妹就是你家土根的了”

    听到这话我头嗡的一下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过來眼前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我应该是倒在门边的山里那样的秋夜楼板应该是透骨的凉可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因为我整个儿冻成了一块冰我的心已经完全绝望了

    我就那样躺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沒有知觉沒有意识沒有焦虑也沒有痛苦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水根永远的失去了――我的灵魂已经不在了已经跟着水根的生命飘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我拎起來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对着我的肚子猛踹我的肚子在那种强力的击打下收缩压瘪一股液体从我的下身流出來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我和水根爱情的结晶我们那还沒有來得及出世的小宝贝我那应该像他爸一样英俊勇敢的儿子可是他沒能熬过这世界的残酷他还沒有机会睁眼看看头顶上那片天空就无声的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我知道这一点但是我沒有丝毫的痛感――精神的和的都沒有好像我的灵魂已经出窍漂浮在他们看不见的空间隔着一层玻璃观察那些强盗对我和我孩子的蹂躏一样

    我被扔到床上我就按照被他们扔到床上的那种姿势身子扭曲右手压到了自己的腰下一条腿蜷缩着一条腿耷拉在床沿下――一动不动的躺着我还能看到那股红色的液体从我的腿根那里爬出來顺着我的大腿缓缓地往床下淌落床沿和我的两条腿还有从门口到床边的楼板以及我掉落在屋子中央的一只鞋全都涂满了刺目的红色

    过了一段时间――几个钟头还是几天我不知道――有人往我嘴里灌热汤一股细小的热流从我的喉咙往下游走穿透我的胃穿过弯弯曲曲的肠道（我还记得水根对我讲过说人相思的时候就叫做九曲回肠）我全身的血液开始解冻我游走的灵魂似乎又附着到了躯体上

    我紧闭着眼但是泪水还是从眼角漫了出來

    “她醒了”是我大嫂的声音

    “醒了你就告诉她让她断了对水根的念头国庆节就嫁给土根”是我大哥又冷又硬的声音

    但是我大嫂什么也沒有对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少天白天黑夜对我來说都一样我已经不需要时间概念了

    那一天应该是早上吧我大嫂來对我说今天是国庆节了你起來收拾一下过会儿土根要來接人你已经不算是头婚你大哥说酒席就从简了就这两家人吃顿饭就成了不请外人

    我知道从此以后这世界上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所了我起床來认认真真地梳洗穿戴得整整齐齐我特别注意了水根送我的那只戒指幸好它还好好的呆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还是水根刚替我戴上的那个样子

    我想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但是离开之前我必须要知道水根去了哪儿这样我的魂魄才能够找到他我们在人间不能再做夫妻就让我们死后永远不分开吧

    今天我的房门已经沒上锁了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看到他们正在吃早饭

    我走到他们面前站住看定他们清清楚楚地说：“告诉我水根在哪里”

    我看他们有些吃惊的样子大概是我的那种冷静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我大哥对我大嫂说早就叫你告诉她我大嫂低了头往我小侄子碗里夹菜沒有回答

    我大哥对我说：“你给我听清楚水根死了早就死了你用不着替他守寡今儿就嫁给土根”

    我平静地说：“是你害死水根的”

    他说：“不准胡说是他爸打死他的他爸打死不孝儿子”

    我还是冷冷的语调：“他爸那样的个头十个都不是水根的对手”

    “是土根”我幺叔大声说“是土根干的水根抢了他婆娘他当然要抢回去”我很奇怪这一次他居然沒有用脏字眼

    “沒有你们土根也打不过水根”我说

    我爸说：“不准瞎说你大哥你幺叔都沒有动手是土根和他爸一起干的水根白天受了伤又沒有防备”

    “我要知道他们是怎样做的他们怎样动的手”我冷冷的打断他

    我看他愣了一下我幺叔和我哥也显得有些惶惑我爸和他们对了一下眼神儿然后走到我面前看定我大声说：“水根死了被他哥砍了砍碎了扔了”

    “砍碎”我冷冷一笑“为啥要砍碎砍碎他的亲兄弟”

    “砍碎了阴魂就聚不起來了半夜就不会找上门來了”我大嫂低声说了句

    “扔哪儿啦”

    “你管他扔哪儿”我爸又开始吆喝了

    “我要去看他我要看了才会嫁人”

    “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做主――你个死女子”我爸恢复了家长的威严

    我不理他我走到我大哥跟前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也有儿子为啥要杀我的儿子”

    “你――”我大哥习惯性的扬起他的大巴掌但这次举到最高处却沒有再往下落他避开我的眼光说：“这账不能赖在我头上是土根他爸提的条件他不要那野种”

    “那不是野种”我严正的告诉他“那是我和水根的孩子我们是夫妻”

    “这死女子我看是疯了”这是我爸在说话

    “水根在哪里”我还是追问

    “在罐儿山阴坡的乱石堆里”我大嫂冒出这么一句

    “谁让你告诉她的”我大哥把那大巴掌落到了我大嫂头上“叫你说的你不说不让你说的你偏说我看你也学野了你当我真管不住你了”

    我转身往外走

    “拦住她这个不要脸的贱货硬要去找她那死鬼野男人”我爸气急败坏的命令我大哥“把她给我拖回來”

    我拔腿开跑

    “抓回來抓回來”我爸在叫“别让她跑掉了土根那边马上就要过來了”

    我大哥最先追上我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拖得我跌跌撞撞往回走我幺叔一瘸一拐的跑过來帮我大哥他利落的把我的两手反剪在身后就像他当初被警察捉拿一样

    “跟我捆起來看她往哪儿跑”我爸气喘吁吁的

    我大哥在牲口圈里找出一条捆猪上屠宰场用的那种粗棕绳把我结结实实的捆成个蚕蛹

    我小侄子跑我跟前來叫：“姑姑”

    “把他弄楼上去”我大哥对我嫂子喝道

    我嫂子沒说话抱了孩子上楼小侄子在她怀里还转过头來叫：“姑姑――”

    土根跟着他爸过來了看到捆在廊檐下的我他爸有些愣神

    “还野着呢弄过去让土根好好管教驯服了就消停了”我爸在作交代

    他爸对着土根朝我努努嘴土根过來一把把我拎起來扛在肩上

    “放下我――我死也会不嫁你我恨你我恨死了你你杀了水根我也要杀了你――”我唯一能动的就是嘴我竭尽全力喊叫“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全家让你们也断子绝孙――”

    “土根把她放下”土根他爸对土根喝了一声土根乖乖地把我扔到脚下

    “你这女子我们惹不起”土根爸对我爸说“土根肯定管不住她你捆得了她三天两月的还能捆住她一辈子早晚是个祸根我不敢要”

    “不要就不要”我大哥说“反正也沒收你们的聘礼”

    “那――”土根爸吞吞吐吐地说“那”水根不是白死了我家赔了不划算”

    “不会叫你白死”我爸说“我家也死一个给你陪葬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你放心土根我照样替你照看只要我的生意在你家土根就饿不了饭”我大哥承诺

    “你这个”土根爸眼光落在我身上话却是冲我爸说的“你要是拿去别家换亲”

    我爸说：“你要不放心我当你面处理不要让你心里挽着个疙瘩――咱两家今后还是好來好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