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白龙死，入幻境

    被龙吞了是什么样的体验？

    洛廷枫：谢邀，不会再想尝试第二遍。

    观月湖的下方有条隐秘的地下河流，这是后来徐问自空苍秘境获得令人眼红的莫大奇遇后，无数修士锲而不舍开垦出来的结果。

    不过能让白龙跻身游走其间，说成河流倒显得委屈了它。

    不知道是白龙的吞人业务熟练，还是想起了自己嘴巴里叼着的是位还没成龙的王，潜入地下大河没多久，洛廷枫便被一片虚白缥缈的雾气给笼罩。

    他仿佛静置在独立的空间中，只从龙嘴缝隙中瞥见嶙峋的怪石飞速倒退，没有感觉到一丝颠簸。

    单从这点来看，倒不失为一场离奇有趣的经历。

    然而洛廷枫只是木着脸，计算自己等会要飞上多久才能回去。

    龙族神通广大，一日可行几千里，就刚才的那截路，洛廷枫估摸自己要走个一天一夜。

    前方水流激荡，湿气厚重，是一大片地下湖，白龙跃进湖底，身手敏捷地拐过数块石柱，一头钻（和）进一条昏暗的甬道。

    洛廷枫多加了三个时辰。

    甬道初宽后狭，七转十八弯，不知道在这漫长的年岁间附着上了多少甲壳贝类，龙鳞与坚硬之物的刮擦声绕洞不绝，整条道路上都是回音。

    洛廷枫将三个时辰改成七个时辰。

    出了甬道，面前豁然开朗，然而白龙经过刚才的一阵石头浴，反像是来了劲儿，速度提快至少五成，周遭景象皆成虚影。

    洛廷枫：“……”

    洛廷枫放弃了挣扎。

    等他原路返回，尉迟青几人都不知道去哪撒欢了。

    洛廷枫揉了揉眉心。

    撒欢一词可能说得不恰当，但这帮崽子们绝不可能在他消失之后乖乖在原地等候，来寻他的可能性最大。

    就他方才打量的地形来看，地下河水流湍急，暗道杂生，要怎么走，除了王龙族人，只有天知道。

    洛廷枫甚至已经预料到，等尉迟青他们炸了湖，面对横七竖八的岔路口，一撮往东一撮往西再一小撮往北，四散成筛子的局面了。

    不行，他不能接受。

    洛廷枫眉宇间飞快掠过一丝自暴自弃的冷静。

    赶快帮徐问家的小王龙完成传承，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

    .

    经过漫长的跋涉之后，白龙终于到了地方。

    或许是行了太久，它落地的时候有几分力竭，洛廷枫两人几乎是成垂直状给倒了出来。

    徐问半屈膝盖站稳。

    在龙嘴里的这段时间，小桃子已经告知他，吞了自己的是王龙遗族，现在多半要带他去寻找当初的隐秘，所以并不显得吃惊。

    当他探视四周，对上洛廷枫那张丰神俊秀的脸时，整个人都懵了。

    “洛长老，你怎么在这？”

    洛廷枫面无表情。

    问得真好。

    我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徐问还在傻眼呢，洛廷枫已经接受现实并打量起了周遭。

    按常理推断，这儿应该是王龙一族的地盘，却不知是在哪个方位、什么地方，洛廷枫来过不少次空苍秘境，但能够到达这里的，只有徐问一人。

    他顺着徐问刚才的语气反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徐问下意识想要告诉洛廷枫，却突然顿住了。

    如果这事只关乎他自己，那么说了也没什么关系，洛长老经验丰富见识广博，两人一起商量对策，总比他一头雾水，在这王龙遗迹里抓瞎的好。

    可这是小桃子他们一族的秘密。

    小桃子至今对人族存有芥蒂，无法相信除他以外的人，若他擅自将消息告诉给其他人，不是辜负了小桃子的信任吗？

    徐问只得藏下心间的歉意，浑作不知地摇了摇头：“那条白龙将我们带过来，它或许知道这是哪。”

    洛廷枫看着东瞅瞅西望望就是心虚不敢看他的徐问：“……”

    罢了。

    洛廷枫：“若是要问它的话，动作最好快一些。”

    白龙已经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了。

    它突然变老了很多，鳞片在眨眼之间变得灰暗，胡须根根发白，眼角浮现出沟壑一般的细纹，庞大的身体无力塌陷，仿佛一棵垂危的古树倒了下去，浑身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暮气。

    然而白龙紧紧盯着徐问，灰蒙蒙的瞳孔却又亮得发烫。

    宛如未亡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爬滚打多年后，终于得见天边的一缕曙光。

    它颤音唤道：“吾王——”

    徐问的胸口衣裳往前顶起一大团，是再也沉默不下去的小桃子急得四处扒拉。

    好不容易找到领口，粉红鳞的小龙心急如焚地蹿到了白龙的面前，她直视着垂暮的白龙，张口想要唤出对方的名字，却可悲地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对方。

    没有族人认为公主需要记住所有族人的名字。

    曾经的王龙一族鼎盛于世，被所有龙宠爱着的小公主，它们的沧海明珠，只需要健健康康、无忧无虑长大就好。

    小桃子到底没能憋住，饱含愧疚地啜泣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白龙与她心意相通，瞧见小龙掉眼泪，心疼得心都要化了：“您不必致歉，吾王，这不是您的错。”

    “吾只是先王驾前的一名小侍卫，有幸见过公主一面，才记住了您的气息，得以在您踏入空苍秘境的时候，找到您。”

    眼看白龙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徐问不得不忍着悲痛打断他们道：“我们在寻找王龙一族当日出事的真相，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白龙陷入回忆，语气难免悲怆起来：“事发的时候太乱了，同族的哀鸣不断，到处都是绵延的战火，我跟随其他侍卫赶去王宫殿前，没能见到先王，伤重的侍卫长将东西交给了我们，我们一路拼死护送……到最后，只活了吾一个。”

    似乎知道徐问接下来想问什么，白龙接着道：“那东西设有禁制，只有王龙族的至纯血脉，才能解封。我将它放在遗迹的最深处，那里刻着我们王龙一族的王徽，吾王一定识得，吾王……”

    它勉力挺身，因这动作又喘了几口气，小桃子见状连忙往前与它贴上。

    “先王当日，已然预料到自己将要……仙去，由侍卫长口授相传，日后，您就是我们的王……”

    “吾王，不需报仇，这是先王降下的旨意。”白龙慈祥地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粉龙，“很遗憾，吾接下来不能再陪着您了。”

    听到这一句话，小桃子顿时睁大眼睛。

    那神情中的茫然无措，像极了当初第一次从徐问口中听到灭族消息时的样子。

    “不、不要……”小桃子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求你了，活下来，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不管小桃子如何挽留，白龙的眼帘还是缓慢而沉重地滑落了下去。

    王龙一族骁勇善战，任意族人到战场上都是叱咤风云的存在，白龙曾经也是铁骨铮铮的一名战士，可它看向小桃子的眼神却柔和至极。

    “吾当日，也受了伤，使用秘术，封存，才活到现在。”

    它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等到死，也等不来一个王龙族的人，幸而苍天有眼。

    浑浊的眼神倒映着它们涉世未深的小公主，是它看向世间的最后一眼，充满了依依不舍和忧心。

    “今后，吾……会化作启明星，为吾王指引前路……”

    “愿吾王，万世长安。”

    “不——！”

    小桃子趴在白龙的角上，嚎啕大哭起来。

    徐问看着不忍心，将小龙捞入怀里拍拍安慰，不住地细声哄劝，好半天，小桃子才抬起头。

    小桃子哭腔道：“徐问，我又失去了我的族人。”

    徐问的回答是将它揽紧。

    小桃子：“这里什么都没有，太荒凉了，也太冷了，我不能让他留在这。”

    徐问：“嗯。”

    小桃子爪子扒着徐问的衣服，满目恳求：“我可以带他走吗？”

    徐问顿了顿，看着白龙若小山一般庞大的身躯，艰涩地开口道：“等以后……”

    一只细长的手臂从旁边伸出，骨节分明的指节上挂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徐问顺着纤尘不染的白衣往上看，看见了洛廷枫的脸。

    洛廷枫道：“里面光阴停滞，可保尸身不腐。”

    徐问感激地看了洛廷枫一眼，将琉璃瓶接过，庄重地收了白龙的尸身。

    从琉璃瓶外看进去，白龙变得拇指般小，静静地阖着眼，仿佛只是稍作休憩，若有人欺负了它们珍爱的小公主，立马就能醒过来，教训那纨绔无礼之辈。

    徐问将琉璃瓶挂在小粉龙的脖颈上，绕了两圈固定好：“看，他陪着你呢，别哭了乖。”

    小桃子仰头，最后一滴眼泪落在爪子上。

    它的爪子将琉璃瓶紧紧握住，合着泪水侵染的湿意，不愿放开。

    等徐问的小粉龙缓过来的这段时间，洛廷枫也没闲着，他绕着面前的废墟走了一圈，从那断裂的高台建筑隐约能判断出从前的辉煌。

    徐问十分顺手地将小龙放回自己的衣襟，这一幕正巧被洛廷枫看到，心想，日后徐问身上能挂三五只灵兽的本事大抵就是这般练出来的。

    徐问跟了上来：“洛长老，抱歉，我刚才……”

    洛廷枫摆了摆手：“是人都有秘密。”

    要说难言之隐，徐问保准没他隐瞒得多。

    徐问更愧疚了。

    洛廷枫顾不上照顾他的感受，现在的观月湖决计已经被尉迟青他们炸了：“前面是问心石，你做好准备。”

    徐问：“什么……”

    主角不闯关，这遗迹出口别想开。洛廷枫一手提着他衣领，半点废话都没有，入了界碑圈划的地盘。

    界碑上的古文字绽放出鎏金一样的光泽，陷入幻境的洛廷枫也跟着头晕眼花了一阵。

    他听到古朴的质问响在自己的耳边——

    “你可还记得平生最不堪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照例是要9000字_(:3)∠)_

    我，我努努力，争取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