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捌

    午夜的黑暗逐渐将这座城市染成墨色。而街边的霓虹灯依旧亮着，那光线原本是暖黄色的，可在工业污染的侵袭下，被污浊的空气衬托得惨白惨白的，为谧静的黑夜增添了几分不和谐的色彩。

    这个晚上之所以特别的黑，是因为梁思成所租住的那间招待所断电了。不光是他们，整栋楼都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

    很多时候，只有停电才能让人察觉到能源的可贵。黑暗中，寸步难行。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农村人睡觉早的其中一个原因吧。如果夜晚没有违背自然的“人造光明”，便也少去了一些灯红酒绿下的萎靡。

    “这样的黑暗比较适合我们。”不知从某处，传来了一个男孩稚嫩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又传来另一个男孩的声音。

    这两种声音十分奇特，十分诡异。因为它们听起来都出自于孩童，然而那稚嫩的声线中却夹杂着如同老者般的深邃。总之，那不像是两个孩子的对话。

    “别装了，丁智辉。”

    “你难道就是那个懂得读心术的高亮？”另一个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了。

    沉默。

    片刻后，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冷笑：“呵呵，没想到我的名气还真不小。连你都知道我。”另一个声音说。

    “我在这世上生存了六十年，怎么会不知道你？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多。”

    “坦白说，最一开始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人类。”

    “所以你杀戮人类？”

    “你错了两点。第一，虽然我心存怨恨，但我从没杀过人。第二，我们也是人类。”

    “你没杀过人？那秦行”

    “住口！丁智辉，秦行明明是你杀的！我试图阻止过你，可最后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要妄想把罪名加在我身上！”那个叫做高亮的稚嫩声音终于不再如老者般平静。

    “啧啧啧高亮，别激动嘛。按理说我该尊称你一声前辈，但你怎么那么容易就动了肝火呢？这么没有风度，让我这个后辈如何尊敬你？”丁智辉幸灾乐祸地说。

    “哼，原来在你眼里，受人尊敬比性命还重要。”高亮轻蔑道。

    “哼，这有什么？如你所说，我们都只是普通的人类罢了。你看看梁思益被吓得那个样子，居然还要把我掐死，如果我能长得大，但是会变成他或者我哥哥那副德行，那我宁可维持现状！”丁智辉厌恶道。

    高亮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杀他。你真的不能再杀人了！梁思益只是个窝囊的男人，你的仇早已经报了，现在为什么还要缠着梁家不放？”

    “冤有头债有主，哼，秦行只是个利息罢了。秦义，我绝对不可能放过他。”

    “可该死的人他早就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将仇恨继续下去？毕竟你也是秦家的骨肉，我真不知道你是如何忍心亲手杀掉自己后代的。”高亮的语气夹杂着悲愤。

    “就是因为我没有亲手杀掉他，我才觉得遗憾！我才不是秦家的骨肉，不管是秦家还是丁家，他们从没善待过我，他们只把我哥哥当宝一样爱护培养，而我呢！除了到处抛弃，到处找孤儿院之外他们做过什么？谁会愿意收留我这个先天生理有着如此可怕缺陷的婴儿？而且我是个永远的婴儿，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怪胎！”丁智辉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并颤抖，在冰冷黑暗的空气中如同女巫，更如同诅咒。

    “可是，毕竟是丁泊辉一直在照顾你，你不该用你掌握的一切威胁他！如果不是你不顾兄弟之情扬言要把他送进监狱，他是绝对不会把你卖给梁思益的！”

    “闭嘴！你根本不了解事实。他早就想把我处理掉了！不管怎样我还是谢谢他，要不是他把我卖给姓梁的，我今生恐怕都没有机会回到秦家，实现我复仇的心愿，呵呵呵”属于丁智辉的声音，散发出了阴森恐怖的笑声。虽然分贝不大，但却愈加低沉，比那种刺耳尖锐的恐怖更胜一筹。

    “你你的心比你永恒不变的外表要恐怖一万倍”

    另一个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不大不小，却犹在耳畔。

    梁思成从另外一个房间里走了过来。

    奇怪，窗户和门明明都关得死死的，哪里吹来的风？

    梁思成穿着短裤，竟然丝毫都不觉得凉。

    好在这不是阴风，也带来了阵阵清新。可是，当梁思成走出门时，却不小心滑了一跤。

    “阿成，怎么啦？”床的方向传来梁思益迷迷糊糊的声音。因为没有电，大家都睡得很早。

    “阿，没事，起来解手滑倒了，不碍事。”梁思成呲牙咧嘴地站起身来，其实这个跟头毫无防备，因此摔得不轻，穿着短裤的他“骨感”的臀部直接与冰凉的水泥地面狠狠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为什么忽然摔倒了？梁思成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地面，在路灯的照射下，他看到眼前空无一物的水泥地面。

    干干净净的。

    小宇和嘉桦房间的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微微的路灯照着两个幼小的身影。其实梁思成觉得，孩子应该抱到屋里来跟大人一起睡，可是梁思益死活不肯，他只好将孩子们放到了隔壁小屋。

    不知怎地，梁思成的脑子忽然轰隆一声。

    因为他明明记得，自己方才离开这两个孩子的房间时，亲手把门关上了！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怎么会忘呢？自己真的是忘了吗？

    梁思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慢慢推开那虚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太亮了。这个夜晚实在是太亮了。

    而当他将目光投向嘉桦那张小小的床上时，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住了！

    那个孩子，正瞪着眼望着他！就在梁思成大叫出来之前，房间里所有的灯忽然一齐亮了。

    来电了。

    梁思成再次往床上看去，却发现嘉桦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也十分均匀。俨然一副熟睡的模样。

    如果不是刚才亮得超乎寻常的路灯，让他发现了这恐怖的一幕，他不至于现在浑身的血液倒流，并且异常地清醒。

    梁思成又回过头，盯着小宇那可爱的小脑瓜注视了片刻，才悻悻地走回了房间。他确定，嘉桦的眼睛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而是——他真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来电了，但这似乎并不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尤其是在大家习惯了黑暗世界之后。

    很多时候，黑暗并不让人恐惧，光明才是一切恐惧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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