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第16章 祸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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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芳记起前生刚嫁进秦家不久,便听闻素来娴静的秦家表小姐秦婉君,竟然跟着一个来过府里唱戏的戏子夜半私奔,秦府里头眼目众多,这对野鸳鸯还没走出京城,便被人抓了回来。俗语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据说是表小姐和那戏子相识在前,和李家表公子媒灼之言婚约在后,这场闹剧闹得秦家面目无光,两族婚事告吹,戏子被活活打死,秦婉君清白受损,被族人送到庵堂了却余生。
被送庵堂之前,秦婉君就在这里收拾绣过的帕子衣裳,念及惨遭不幸的旧人,她泪如雨下,连夜又绣出一方绣帕,上面两枝并蒂莲花,时值三更,不知是谁打翻了烛台,烧着了卧房门上的卷帘,熊熊烈火将一切化为废墟,秦婉君亦葬身火海。
有人说是表小姐以身殉情,家仆丫鬟明明看见厢房起火,她却始终端坐在房里头,一心一意绣她的锦帕。也有人说是秦家主母见不得表小姐有辱门风,干脆做了点手脚,得到众长辈点头默认,让秦婉君做了一缕火海冤魂。
这个大家族数也数不清的院落里头,不知湮灭了多少公子小姐的喜怒哀乐,祸起萧墙,却不知其中真真假假,世芳想到此处,心生不忍。
可惜,如今斯人已逝,空留一片凋零破败院落,在渐渐升起的雾霭之中,显得十分凄凉。
院子的另一角,有栋别致的小楼,旧日里的秦婉君就是坐在此处绣花做女红,红漆的窗子上镂刻着素雅的枫叶状花纹,沿着木制楼梯走上二楼,楼梯板发出空洞的回音。二楼是一个绣楼,半圆形的房间探出半个身,敞亮的窗子望出去,可以望见黑瓦的房檐,白色粉墙和青色的飞檐,院子静立雨中,边院里爬满了杂草和寂寞,房顶已经多处漏雨,依稀可见天光。
李四就被囚在这座破旧的绣楼之中。
既然已沦为阶下囚,李四倒也看得开,索性盘腿坐在这破旧的小楼里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大哥!”
他睁眼一看,世芳一身皱巴巴的绸缎衣衫,小脸皱成一团,蹲在牢栏外边似哭非哭,“你怎会这般不小心落到他们手上,那群家丁可有打你板子,给我瞧瞧伤到哪里了?”
李四见她安然无恙,好歹放下心头大石,连连摆手,“这点皮肉小伤不足挂齿,你二哥倒是好,。”
眼看家丁仆人都在门外看守,二人虽说插翼难飞,但说句悄悄话还是可以的。
世芳连忙压低声线问道,“大哥,你怎会来到京城,我听二哥说你当日不是取了金银,要去找旧日的老相好么?”
只见李四面露难色,又再结结巴巴起来,支吾半天才敢告诉她真相,“三弟啊,我的相好就在京城里头,只不过没来京城之前,我就把银子花光了。”
“大哥,短短数日,那么多金银你怎么可能花得光?”世芳话说到一半便陡然打住了,急急问道,“莫非大哥是去。。”
李四微微点头答道,“没错,我去找回旧日寨子里的兄弟,想要好好妥善安置一下,他们拖家带口活得不比咱们容易,我原想能帮则帮,没想到不少兄弟都在官兵追捕下受了伤,连田都耕不了,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儿,我的金银不知不觉越掏越多,在各个乡间来回辗转,不消数日便花得七七八八。”
李四为人仗义,始终不忘旧日同患难的兄弟,如今意外获得金银,自然想起分一些给当时被逼四散的弟兄,待他安顿好一切,便马不停蹄赶往京城来找旧时的相好,结果却意外遇见王二坐上高头马车,似是混得风生水起。
他见回王二,才知二人合谋意图骗取秦家的赏金,王二见世芳迟迟未归,大感不妙,李四一时情急,便悄悄到秦府外头吹起鹰笛,想给当时尚在百流卧房内埋伏的世芳打暗号。
没想到世芳被困百流榻上,无法回应他的暗号。王二与李四商议再三,决定一人守在外头,一人冒险回府,李四守在秦府外墙,听得里面锣鼓声大作,却迟迟不见王二和世芳出来,他正要跃身入院,就见到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送着王二出府,唯独不见世芳踪影。
李四见他们人多势众,本想趁他们的马车尚未走远,先潜入秦府救回世芳,再折返去救王二,没想到一如侯门深似海,这秦家宅邸犹如重重迷宫,绕得他眼花缭乱,根本不知世芳藏身何处。
此时正值三更天,沸腾人声初定,众人都已回房歇息,宅院里一片寂静,浸在深沉的夜色当中。恰好西边厢房点起一盏灯火,影影绰绰映出一个人影,李四老眼昏花,竟以为是三弟在夜深人静时打出的暗号,想不到竟然走错房间,直接闯到大当家秦怀玉的眼皮底下。
世芳听他这般说来,不由得暗暗哀叹,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全盘皆输。
绣楼外头候着的桂英等家仆,面上不动声色,却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听见里头传出这位书童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对那个被囚之徒说道,“大哥放心,三弟定当想个好法子救你出府,我俩兄弟同心,定能远走高飞!”
远处传来公鸡啼鸣声,天这时已是亮了。府里因为李四这贼子闹了一夜,如今好不容易将人捆住,丢到旧绣楼里喂蚊子,众人纷纷相继睡下,哪怕打个盹也好。
秦百流却不想睡,他愿意顺水推舟放王二走,自然是为了骗秦怀玉自己已病愈。眼下名正言顺离开那些苦涩的汤药,他便分外想念起自己珍藏的茶叶来。
茶能解药,秦怀玉生怕茶水误伤药效,遂勒令秦府上下所有家仆丫鬟,盯牢大少爷进嘴的汤汤水水,滴茶不得沾,这段日子真真是渴死他了。
世芳一进书斋,鼻端便浮来一阵凛冽清香,威风凛凛冲她杀将而来,好一个骁勇将军浴血杀破重围,傲然勒马来一个回马枪,正中敌人要害。
这么霸道的茶香,非黄金桂莫属。谁叫如今人家为将相,自己为贼子,除了委曲求全,别无他法。
“大少爷,如今小人已卖身入府,性命早就交由你打发,只要你放了那人,小人随你怎么处置。”她咬咬牙,对坐在书斋里一心一意烹茶的秦百流说。
“你本来便随我处置,这可不是谈判的条件。”秦百流慢条斯理拨弄着茶叶,等待茶叶在热汤中舒展。
“大少爷,是小人不自量力,妄想在您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如今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留我大哥一条活路,他乃顶天立地的汉子,难不成大少爷真要把他留在这里做苦力吗?”世芳见他软硬不吃,嘴上便急了。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看他身强力壮,留到府里后院做些苦役也算是将功赎罪了。”秦百流挑挑眉,笑意吟吟。
这小子想得倒美,以为自己脱了身,还能助夜闯秦府的贼党脱身,若不是家仆来禀告,秦百流还不知道他们竟死心不息,还想寻机出府,妄图远走高飞。
“你这小子愣在那里作甚,还不赶快给本少爷添上茶来!”他见世芳一动不动,猛地一敲桌子,脸上甚是不悦。
世芳不敢不从,乖乖上来斟茶倒水,将一盏热茶恭恭敬敬低头呈给秦百流,嘴里仍旧不肯罢休。
“大少爷,男儿膝下有黄金,您怎么处置我不相干,但我大哥不能受这等耻辱,还请您高抬贵手,留一寸回旋的余地。。”
秦百流本想清清静静品茶,着实被她扰得心烦,顿将手里茶盏重重搁回桌上,厉声道,“你再敢啰嗦,本少爷就要掌你的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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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芳没料到他忽然挥袖,一时躲避不及,只听见哐当一声脆响,盛满茶汤的水碧紫砂壶直摔在青砖上,霎时间壶裂水溅,像在书斋中浮起层层薄雾,满室满堂的凛冽茶香,横冲直撞开来。
“你这不识好歹的贼子,本少爷好心饶你一命,你非但不感激,还敢得寸进尺!”秦百流拍案而起,陡然站起身。
曾世芳是何等出身,赫赫将门之后,乃当今曾国公的嫡亲独女,说到底家世是与秦百流平起平坐的等级,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下跪求饶这种事情。
只见她稍稍定神,索性拿起被秦百流搁下的那盏黄金桂,咬牙豁了出去,“你贵为堂堂相国公子,心胸狭窄竟容不下两个贼子,你要是敢让我大哥当苦力,我,我定不放过你!”
他们在满室的茶香中短兵相接,隔住一张檀木书桌僵持不下。
秦百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忽地一笑,“好啊,你再敢放肆,我就命人押住你大哥画押卖身,叫他一辈子都出不了秦府的门。”
他一字一句说得阴风嗖嗖,这等凉薄的性子,真让世芳怒火攻心。说时迟那时快,她手起手落,当真泼了他一身茶。秦百流眼明手快,侧身躲了躲,才没泼到脸上,只弄湿一身华贵的锦缎衣衫。
“你这小厮好大的胆子!”恰好有家仆送泉水进来伺茶,见这书童胆敢冒犯大少爷,便要拖她下去家法伺候。
只见秦百流举手一挡,示意他另有差事,“用不着你多事,我刚才是怎么说的,带上几个人去压着那绣楼里的贼人画押!”
家仆领命匆匆而去,世芳眼看诡计得逞,心中窃喜,李四方才在绣楼里头的话还言犹在耳,“三弟,大哥这番真是进退两难,留在府里头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被扭送到官府,当今朝堂上的刑部尚书正是我旧日的死敌,到了他的手下,我李四断然是死路一条。”
世芳深知,秦百流这等明刀暗藏的性子,正儿八经跟他说话哀求,只会被他捏住软肋,她只好一咬牙,出此激将迂回的下策。
这回大哥不仅保住性命,还讨来个瓷饭碗,李四当贼子多年,常年在山林里打猎不过是勉强得个裹腹,没了金银何以为继,既然跑不掉,还不如留下来罢了。秦府深门大户,窝藏在这里当个苦力比起在外面横尸街头毕竟好多了。
书斋里转眼只剩他们二人,秦百流抖了抖衣裳上的茶汤,不慌不忙又倒了一盏滚烫的茶,世芳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这个纨绔子弟又要玩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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